You think you are a traveller-Sri Lanka
当你把自己当作旅行者的时候,分明是特意把自己从“普通人“里捞出来,贴上一个听起来似乎比较酷的标签,事实上大部分在路上的情节不过是打包,搭乘交通工具,抵达,拆包,再打包,再拆包,直到回到原地的乏味过程,为乏味增添的新调味剂是无线社交工具,自从有了这些色彩斑斓的小按钮们,谁也别想再吃到一段无添加旅程。
当你称呼自己为旅行者,一般而言,你会自觉调用另一套感知系统,一切都照例运转,但对你来说是不同的。无论多久,都明确知道漂浮在海上,身体沾满盐分,头颅维持在海平面以上,既能享受到漂浮的乐趣,又避免了沉溺的麻烦,或者不适和尴尬。总之,你有退路。
除了无休止的湿热,曼谷白天的主题还有堵车,所以机车们全是在夜里呼啸着寻找补偿吧。在暹罗中心站搭乘BTS的确很让人兴奋,从车身到轨道,似乎浑身上下都写着现代感,少见的高架铁轨将黑夜利落划开,两旁还有无数块巨型电子显示屏闪烁着,登上它,你似乎不是去Asiatique站,而是要前往银河系,是不是只有像这样天上的城市,才符合关于现代两个字的想象?谁知道呢,不过,可以确认的是,随处可见的微笑和礼貌帮它们的集体形象塑造加分不少,至少在被大惊小怪的游客们冲得七零八落的玉佛寺大殿里,前来朝拜的信徒们仍然会弓身进退,还记得轻轻说句”不好意思“。
2009年,德波顿在TED上发表了一通和他的文字很相似的演讲,你不会轻易记住他的脸,他的样子就像高架桥上某一截,或者路边一个灯柱,可是,当他地中海式秃顶猛然从椅背后挂着的屏幕上跳出来,却容易让人忽略他讲了什么。聪明的人似乎是弹了些老调,他重申人们不会嫉妒英女王所拥有的一切,因为你和女王之间根本做不了连连看。所以,只有旅行者才会不由自主地把本地人想象成特殊材料制成的他们吧。
斯里兰卡
1.
机身倾斜着插入降雨云之前,香港那几粒离岛看起来已经像园子里池塘中冒出点头的假山了。在正式飞入黑夜前那短短几分钟,可以清楚看到由灰到黑的色阶变化,墨分五色啊,如果梁楷也坐在这班飞机上就好了。他未必要飞去哪里,也不用担心暂停了1000年后,自己究竟在进步的标尺上读数是几,只是换个地方看看就好,反正从天上看,不管往哪个方向,都是坦途。
有几座路边候车亭顶棚被做成芭蕉叶的样子,雨季避雨,旱季遮阳,一片水泥芭蕉叶轻易就能混进身后的热带丛林里。
在一本叫《Monkfish Moon》的小说集里,有一篇说的是在一个淡得无聊的季节,旅馆经理亲自带着他唯一的两位客人去爬狮子岩,先生满腔热情要去征服岩顶,妻子却不想爬最后那段看起来并不特别凌厉的石阶,于是旅馆经理陪她留在山脚等候。这时有阵风吹来,她浅色的头发微微飞舞,她身后的旅馆经理心里也有一阵风,大得撼动了树干。
其实从狮子脚底往上爬,来回一趟用不着半小时。全世界的国王们,不约而同的做了同样的梦,他们品味也出奇一致,都是规模宏大,也留下同样庞大的废墟遗址让故事发生,当然,钱财也在这里交易。南亚雨林里的Sigiriya和遥远的Meteora长得真像,全世界的僧侣们大概也做过同样的梦,没有宗教差别,他们都喜欢躲在高高的山顶上避世。为狮子岩日落而来的游客们掐好时间入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废墟和日落变成了固定搭配。说起来,这的确是从任何方面都无懈可击的标配,人造物的残骸与人造的概念。不知道等日落之后,这山上的狮脚,山下的洞穴会不会重回五世纪,或者只是被蜥蜴、蛇、青蛙、猴子、蝙蝠和飞虫接管,反正不管1500年前的空中花园和蓄水池有多令人瞠目结舌,雨林都随时准备好要重新吞没它。
当你称呼自己为旅行者,也是一种催眠方式。你会像只蝴蝶,忙着飞来飞去,采花授粉,可是世界上的花实在太多了,哪一朵都只不过是前往下一朵的中转站。蝴蝶们对未知的地方充满无知的热情,喜欢向陌生人提出好多上层建筑式的小问题。
旅行者是一种角色扮演游戏,虽然日常生活是比旅行更加复杂的戏剧,每个人都一人分饰多角,但那种沉浸式真人秀早就刺激不到表演者的神经,我们需要的是安全系数高的冒险,可以掌控的戏剧张力,旅行,是符合条件的常选项。旅程是一段悬置的时间,至少大体上是这样,日常生活积攒起来的陈年焦虑可以被暂时搁置,创造一个新的角色,新的人物设定,哪怕只有几天,也值得花上半年时间打点,再驮上半人高的背包狠狠飞一趟,去实现计划中的轻盈。
2.
僧伽罗司机强调自己是僧伽罗人,他的体型比沿途行人要健壮得多,脖子上戴着条绞丝金链子,右脚踝缠满女儿编的彩色丝绳结,不笑的时候左脸颊上的那颗痣看起来更严厉。好几年之后,柏柏尔司机会强调自己是柏柏尔人,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技艺娴熟的司机,对祖国的道路了熟于胸,他们都在不回答游客幼稚提问的时候若有所思。
小船在正午即将开始之前挤进湖面,它的确需要用挤的方式才能在快被睡莲布满的湖水中找到生路。这片湖水离公路上的village tour售票凉棚大约五分钟脚程,但它显然是另一个完整的世界。五月,印度洋上的季风就快更替了,不知名的野鸟在雨林上空盘旋,树下的鸭妈妈睁着无辜的双眼,望向突然冲进来的不明生物们,船夫早就习惯了游客们为密不透风的睡莲湖大惊小怪,他一边摇橹,一边采莲,下船的时候,每位乘客就都能获得一条睡莲颈链。整个村庄之旅的重头戏是跟着本地主妇学做菜。女主人站在一座泥棚外迎接新一波学员,表情谦恭得恰到好处,这是一种在东南亚地区服务业常见的表情。泥棚下就是一所泥塑厨房样板,虽说只有一面墙,但红泥搭的灶台,红泥搭的灶,各种瓶瓶罐罐种类齐全,还有本地特色的碾具、磨具,和更多叫不出名字的用具。女主人从介绍材料开始,熟练地带领新学员们迅速进入她的厨艺中心地带。土豆和秋葵切块、洋葱切丁、蕃茄捣碎,淋上椰汁、撒上咖喱粉,她的手指在各色香料中翻飞,最后,这些桀骜不驯的小东西们被统统放进一只陶罐。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炉火了。
学员们起初多少为这顿饭要怎样才能吃饱而有些担忧,毕竟在只有一面墙的厨房里,除了拿来炖菜的陶罐,连一只盘子也看不见。当女主人从墙外捧着几片荷叶进来时,先前的担忧就显得有点蠢了,生活在湖边的人和山林的人,他们解决餐具的办法展现出和住在水泥房子里的人完全不同的想像力。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要怎样才能令手指像餐叉那样灵活。这时候,在想象中的厨房墙外站了很久的男青年一手提着红泥水壶,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沓纸巾,笑眯眯地冲着学员们走了过来。
将生活方式提炼成商品拿来贩卖可见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在这股风潮通过互联网蔓延开来之前很久,像Sigiriya地区的这些村庄早就捉摸出了一套完整的实施方案。认真贴起标签来,他们既可以被划为极简主义典范,又可以是环保主义先锋,还能作断舍离代言人,取屋前的荷叶作食器,用脚下的红泥做水器,水从高高举起的陶罐里徐徐落下来,重新渗回土里。只有一点不同,村庄生活在一顿猎奇的荷叶手抓饭之后就结束才好,而那些杂志和照片分享app里的生活方式却持续散发出catch me的诱人语调,让观看者幻想总有一天,我得活得像那个样子才真像个样子。
真的吗?被打上价格牌的生活方式们跟一面墙厨房体验真有那么不同吗?
3.
人们相信佛祖的一颗左犬齿被存放在Kandy的佛牙寺,从几个世纪之前的国王们到拿着苹果手机自拍的小情侣,这颗想像中的牙齿被相信两个字绵延不断地供养着。是的,它是想像中的,千百年来,真正目睹过它的人屈指可数,可人潮还是一波又一波,不停歇地涌向它,只是想像和它同处在一个被黄金包裹的狭小空间里,这样就足够令人心绪难平了。一天之中的最后一场仪式将在傍晚六点半开始,两小时之前,就有信众和游客在为此做准备。佛牙寺看起来就像是个大型俄罗斯套娃玩具,寺院修建在六米高的台基之上,这颗著名的牙齿被供奉在二楼内殿的七层金塔内,这座金塔就是朝圣者与佛牙最近的距离,而最终抵达佛牙则还需要掀开塔内的七座小金塔。
如果佛祖看见这样的排场,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微笑?小小一枚犬牙,的确不能够随便就拿个盒子装起来,没有金子将它堂堂皇皇,层层叠叠地裹起来,怎么能让人相信这是一枚特别的牙齿呢?就快六点十分了,内殿里可以触摸到的每一寸皮肤都被越来越兴奋,同时还要竭力保持安静的人潮摩挲着,小学生模样的小女孩在父亲的指导下向正殿巨大的坐佛跪拜,一次,两次,三次。鼓声和喇叭声从鼓殿响起,手捧莲花的朝圣人潮流动起来,那枚七层金塔中的牙齿终于发出了听不见的召唤。
‘I’m a Buddhist, I’m proud to say that’——tuk tuk车司机给自己的车尾贴了这样一条标语,不知道这是不是佛教徒的核心价值观,不过佛祖应该不会组织宣传部门挨个儿检查每辆tuk tuk的屁股。在这个岛上匆匆瞄一圈,有一件事倒是很容易确认——锡兰人继承了佛祖的招牌微笑。你完全可以用微笑岛来替代印度洋的眼泪这么煽情的昵称。锡兰式微笑是泡蘸南亚潮湿空汽的微笑,浓淡合宜,甜度刚刚好,最妙的是还有天然的羞涩味,那几乎是真诚的另一种说法。所以,就算是一眼就能看出小朋友们的卖力表演是在认真执行学前班老师的刻意安排,当她终于开口问你有没有美金或糖果时,她唇畔的微笑就像一枚100%真诚认证标志,让特意来到别处寻找真善美的旅行者无力抗拒。这时候,你会猛然退后一步,检讨自己是不是遇到了刻奇的同谋吗?当然不会,也请不要这样做,出于自然的刻奇是不需要制止的,那是旅行和旅行者的固有属性。
人间旅行者们,谁能逃得掉呢。
4.
Nuwara Eliya并不是个对普通旅行者十分友好的地名,但人们还是愿意花半天时间从Kandy一路盘山上来的原因有两个,一是茶园,另一个是维多利亚式建筑。这两样,都与十九世纪的英国人有关。选在日光不那么慷慨的日子上山,似乎是更适合欣赏茶园的选择。1800米的海拔足够让人从印度洋燥热的季风中冷静下来,绿色,被茶农们修剪得秩序井然。茶园随着山路螺旋状的纹路向上延展,除了绿色什么也没有,好的是每一笔都绿得妥妥贴贴。Mackwoods的招牌在这片没有尽头的绿色中特别显眼,就像站在洛杉矶中心看到Hollywood几个大字一样,不需要更多说明,你就已经明白这片山头的主人和基调。
当锡兰红茶最终成为斯里兰卡人递给全世界的名片时,它背后的英国人究竟是什么心情呢?殖民时期的日不落帝国把全世界都当成了它的实验室,有时候小心翼翼,有时候蛮横莽撞,无论初衷如何,他们在锡兰种植红茶的实验倒是给这座小岛上的居民留下了长长的后遗症——喝红茶吃茶点。将本地出产的高山茶汤装进英式骨瓷茶具,据说在Grand Hotel大堂吧喝一杯下午茶是前来Nuwara Eliya的游客打卡项目,这座老派英式风格的酒店里不时会有英音浓重的老夫妇出没,如果碰巧和他们擦肩而过就更应景了,因为他们的做派和模样会马上把人带进马普尔小姐的旧战场。
旅行者很清楚,在旅行目的地,自己是他者,无关痛痒的闯入者,自以为是的记录者,但并不一定清楚知道自己和其他旅行者之间是什么关系。大部分时候,旅行者之间刻意保持着心照不宣的距离,是同一条旅途上的硬核异梦者,可不是吗,你遇到的每个旅行者都坚称,只有自己才采撷到了原住居民隐匿在街头巷尾的花蜜。但这样的经验推论不适合个异国旅行者的偶遇,通常是异质程度越高,亲密可能性也越高。比如穿着里切克的约旦姑娘和穿着纱丽的印度姑娘,她们共同感兴趣的对象不会是茶园里的斯里兰卡姑娘,而是五官浅浅浮在脸上,穿着世界通用制服——牛仔裤的中国姑娘。
坏消息是,最近,异梦者们都有向自拍和社交网络举手投降的趋势,在自拍杆的指挥下,无论是喊cheese的还是喊茄子的,1-2-3之后,统统被这根魔棒收服。好消息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似乎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
5.
Tissa湖边的小型平房旅馆很多,似乎在每条无法会车的小路尽头都有一间。宽敞的房子里处处是闲笔,比房间更宽敞的是临湖的庭院,从被灌木丛和藤蔓掩盖的正门进来,穿过空旷的客厅就到了。这里寸土不抵寸金,人们对待平方米的态度当然是松驰的。帮主人经营着这套大房子和大庭院的人就像一根成年乌木,阳光在半路被雨林拦截大半,也让他很容易就融化在幽暗的房间里。乌木先生有两个帮手,羞涩到睫毛总是低垂的服务员是他的儿子,这个看起来不足十八岁的男孩将乌木先生的隐身术学到了七八成,永远站在角落,等候煮水泡茶刷碗之后的新指令。另一位羞涩程度相当的年轻人是骑车来上班的厨师,明显突出的小肚子和圆润的脸将他的羞涩和小乌木先生的区别开了,这多少跟人们对多肉型人的刻板印象有关,那些溢出来的脂肪模糊了身体线条,崎岖和转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宽才体胖的推论。
厨师先生在下班前处理了一条蝠鲼。这条倒霉的鱼是从渔村早市上便宜捡回来尾货,现在,它躺在砧板上,长长的尾鞭落在外面。分尸魔鬼鱼,这几个字看起来跟胖胖的厨师先生一丁点儿关系也没有。他熟练地将鱼尾拎起来,叭-嗒翻个身,让它魔鬼的笑脸朝下,咔嚓——,手起刀落,尾巴已经跟身体分了家。分食魔鬼鱼,听起来没那么惊悚了。经切块,爆炒又焖烧了一会儿之后,白瓷盘子里泛着油光的灰色小方块们跟魔鬼又有什么关系?最后,是盐和椰子油的混合味道为这条鱼盖棺定论。
湖畔晚餐,还是需要有点酒才算完满。不苟言笑的僧伽罗司机对哪里能买到酒心中有数,他坚称自己不喝。这也不是一个能随随便便就买到酒的国家,至于女性,根本连买酒的权利都没有,这条禁令在2018年初稍有松动,但很快就被打着各种小算盘的游戏玩家改了回去。沿湖边公路出一段,天已经黑透了,小吃摊头顶的灯泡都亮了,卖酒的只有一家。昏昏沉沉的灯光从屋里漫出来,招牌低着头,一半藏在卷闸门里。与其说是间酒水专卖店,不如说是酒水银行,顶天立地的不锈钢栅栏将两个神情谨慎的店员和外面排队提现的男人们隔离开,稍后,酒瓶子们将从比一瓶啤酒高不了多少的开口处被递出来。
2004年的印度洋海啸已经过去很久了。Yala国家公园有一段柔和的海岸线,酒店残骸变成了遗址纪念碑,先是被海水瞬间扭曲,再被海风徐徐吹到面目模糊,赭石色将钢铁原本的颜色彻底抹掉了。傍晚的时候,这天的雨还没有落下,妈妈们带着孩子们来沙滩玩耍,他们快活的小脚丫很快就将这片沙滩踩松了,他们没有一个看起来超过十岁。距离Tissa湖不远的一条岔路尽头,站着一尊浅浮雕立身佛像,祖孙三代守护人共同经营着这个看起来赢利能力十分堪忧的景点。爸爸身兼管理者/守门员/售票员/讲解员多重职位,孜孜不倦地向寥寥几个误入的游客解说他所知道的全部信息,这座佛陀啊,藏身在丛林中150年才重见天日......又一个似曾相识的故事开头。
人类从童年时代开始,不管自嘲过多少回,总还是忍不住思考与时间的关系。时间在旅行中出场次数更多,好像它突然不再是表盘上枯燥的标识,托这个无法被钉实在辞典里的家伙的福,费不了多大力,随便揪一条时间的胡须,我们就能做出一个完整的道场。自诩为旅行者的人更是这样,不管用什么样的工具,确保记录下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动作,简直是确认旅行者身份的基本要求,即便不是有种创造个人历史的自信,也清楚感到手工制造记忆的满足感。
6.
去往加勒的路途上漂荡着一股莫名轻松的气氛,山地和弯道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又一座的村庄。擦肩而过的中巴车把全家二十几口人都装了进去,另一辆停在树下的七座小面包不仅装满了乘客,还有一台两眼煤气灶,一口蒸锅,一口炖锅,以及,一只小煤气罐。田地现在有点寂寞,三只垃圾分类箱孤伶伶地站在那里,干净得令人生疑。这种疑虑是每段旅行中最可遇不可求的调味料,是令任何旅程有机会从平庸升华的终极秘密,它像公车窗户旁挂着的的小钢锤,能帮你敲碎刻板印象,又不会破坏公车四平八稳的模样。
加勒就在不远的地方,僧伽罗司机波澜不惊的脸上起了微澜,离科伦坡还有119公里,还能在零点之前赶上女儿七岁生日,还有机会尝一口牛奶米蛋糕。从高中辍学后,他辗转在赌场、酒吧、KTV夜总会、酒店,干过服务生、咨客、销售员,当过安保人员,从斯里兰卡出发,去阿联酋捞过世界,又回到科伦坡,成为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的爸爸。
据说正是因为有了城墙,加勒老城才能幸免于那场海啸。校车在太阳被印度洋完全吞没之前半小时抵达要塞,男同学白衣白裤,女同学白裙白袜,浪花一样从墙内涌上来。他们每一个人都拥有纤细的身体和挺直的腰身,面对镜头既不害羞也不防备,只管微笑。眼前是淘气的太阳随手涂摸出的又一个黄昏,平安结束的又一天。对所有爬上城墙等候白天谢幕的观众来说,日出和日落,是为数不多,常常可以享受的奇迹。
即便日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细致地镀了一遍金,加勒老城也算不上热闹,大部分游客只是想沿着城墙走走,拍几张既有海有又有要塞作背景的照片。不知道在摄影术统治世界之前,人们是怎样对待风景的。起初,只有摄影师被取景框框住,手机摄像头出现之后,已经无人幸免。摄影法在旅行者身上实施得最为彻底,蓝天,白云,清朗海岸,面向阳光扬起的脸,严格执行每条律法都是为了确保最后获得一张完美照片。而更多被塞进垃圾桶的照片们呢,它们各有各的缺陷,无一例外,都是不值得被记录的历史。
花上一小时就能环城三趟,高高的城墙环抱着深浅不一的一堆明黄色房子,葡萄牙人,荷兰人和英国人都在这里留下过痕迹,能被临时侦探们马上察觉到的痕迹多半是建筑。建筑,一开始是木讷寡言的在场者,如果好彩能经得住时间冲刷,剩下的它们会摇身一变,成为热情的倾诉者。墙里是时间的遗物,热闹始终是蜻蜓点水,城墙外是加勒现在的样子,可惜旅行者们没时间关心现在,他们深谙时间和空间错位才是制造回忆的秘诀啊。
7.
恶俗这件事一定跟数量有关,第一个把住车门将身体飞出车外的人可能很酷,第一万个就剩下酷渣了。可那种海天之间由我飞翔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原本大概只是本地人挤火车的方式,现在成了到此一游的标准动作。从加勒到科伦坡的海上铁路并不是最近才被开掘出来的异域风情,只是最近,它又被宫崎峻赋予了新的灵感。《Monkfish Moon》里的第五个故事,主人公梦想着去海边开一间旅馆,如果开成了,应该就像这段铁路边,椰林笼罩下,伸手可触的那些民宿那样,就算匆匆掠过,也能看出它是接待游客的老手。铁轨在海浪中忽隐忽现,随时都会被吞掉,真是调皮又挑衅的做法。印度洋飞溅在乘客脸上,没有人觉得车门需要关上,岸上遥远的看客们,脸上挂着什么表情?当小火车按照时刻表约定,从泛黄的故事书里又一次开过来。
飞机滑溜溜的肚皮下,云朵们仍在闲庭信步,农田缩得像钮扣一样小,很快,没有被修剪过的山峦就要出现了。离港航班免不了要带着红茶、蓝宝石、椰子油、肉桂和数不清的照片一起离开,旅行如果真有什么意义,答案就在这些包装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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